《李苦禅谈艺录》节选三
http://www.likuchan.com 2009-02-25 13:58:29 来源:李苦禅官方网站 编辑:忆苦
  中国文明屹立于世者不胜枚举,仅文武之道可见一斑。中国是文极而武,武极而文。你看,作画作书本是斯文事,高者却不斯文。庄子笔下的画家“解衣盘礡”;至唐,张旭兴至时以头发代笔作狂草;张璪“笔飞墨喷”,怀素则赞赏“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气魄,皆文极而武之意也!再看武术,本当动则有声,山转腾挪,练高了,反倒文静之至,如太极、八卦、形意诸拳形似无力,摸鱼、转磨、站桩,倘应手对敌,被发出若干尺远,尚不知如何被推出的。再高了,则全练修养功夫,淡泊无争,非特殊境遇逼之,如打擂、自卫,平日则了无武人神态。吾友意拳高手王芗斋先生即如是。此则武极而文之意也。

  中国文明最高者尚不在画。画之上有书法,书法之上有诗词,诗词之上有音乐,音乐之上有中国先圣的哲理,那是老庄,禅,《易》、儒。故倘欲画高,当有以上四重之修养才能高。了无中国文明自尊心者与此无缘,勿与论着!

  自己不动笔墨,张口则讥议禅、老,真若痴人说梦耳。

  古来文人画发展到高度,必借禅学以充实其美学修养,愈简少则愈美,愈明显昭著,愈丰富则愈虚淡、含蓄。识前者易,识后者难,倘虚心潜悟亦不难。唯无知且成见者,非但无缘识之,更因此道照见其无知而恼羞,遂加罪祖先,妄议禅、老,穿凿附会,曲解经文,攻其(按:指文人画、禅宗画)含蓄为空泛,责其进取为没落,尤有佯作参禅而拆庙者,适授国内极左之机巧附庸、国外贬我者以口实,其伤我民族自尊之心,真若潜在之“尼古丁”也!

  读《论语》当留意首尾:其首“子曰:‘学而时习之?????? ’”其尾“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这是说,学习之目的在于“知命”——参透人生及与之共渡事物之命运规律,以便把握顺逆而定行藏。现在有人一谈命运就说是迷信,毫无道理!实在“命运学”乃最高之学问。孔子说过:“加吾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意思就是:若能在50岁学到参透命运的《周易》,就可以在未来不犯大过错了。探讨孔夫子之学,务明事理为要,不然,易入腐儒之流矣!(1982年因病住院时对李燕语)

  善最重要。圣人云:“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惟善以为宝。

  世上人富而好礼者不多,往往富而薄气,倒是穷过的能体验穷人的滋味,不忍袖于旁观。孔夫子讲:“无终食之间违仁??????颠沛必于是。”真是颠沛人心痛颠沛人啊!只可惜财力太微薄,杯水车薪啊!

  子路战死前好要正冠,凡俗之人不解,反而嘲笑他这种多余之礼。实在他是以自己最后的生命向世人昭示:为正义,虽死而无恨,虽死而守节,守志不移,诚如圣人所言:“吾道一以贯之”,“至死不变”,“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孔子是圣人了,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我皆平庸之人,就更无理由自满自傲了。要见贤思齐,不可嫉妒同行。搞“同行是冤家”那一套就有违孔子之教:“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而恰如孔子所指诘的,“人之有技,媚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

  孔子见子路勇,就赞扬他:“由也,好勇过我。”与子贡谈到颜回有“闻一以知十”的本领后又讲:“我不如他啊!”当年齐老师夸我“英也过我”,其实我哪比得上老师?只是齐老师像孔夫子一样,希望学生超过自己啊!

  要诲人不倦就要肚里戏路子多,所以必先学而不厌,方能诲人不倦。不然,就那三两出戏,唱完没啦!再唱而不倦,人家就听而生厌啦!

  世界历史证明,凡一国欲亡他国者,必先亡其文化,使其国民自幼不知祖国历史,或知者尽是歪曲编造的“历史”。于是,了无爱国之心,更无建国之志,遂任异国摆布,不堪设想。如今破“四旧”又“批林批孔”,乃自亡文化之罪!(“文革”中语)

  自始皇焚书,董卓迁都,金兵入汴梁,火烧圆明园以来,我祖先文物典籍从未遭如此全国性的浩劫啊!将来,中国人还知道自己的祖宗吗?还爱什么民族、祖国啊!(“文革”中语)

  我中华民族乃人心淳厚之民族,无奈“文革”以来,人心不古!

  孔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当三复是语啊!

  此君坦白和气。老励戏。(题《白菜荷花图》)

  竹影筛光白头吟,微风偷穿碧竿来。励公遣兴。(题《竹石白头翁图》)

  于无心处写鱼,于无鱼处求美,是乃真语也。(题《墨鱼图》)

  李白诗之“黄河之水天上来”,《春夜宴桃李园序》之“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此数语实属天籁,非可以学力致。

  中国文人画到八大山人,在笔墨的运用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诚如荆浩《笔法记》所云:“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隐迹立形,备仪不俗”。如此精华的笔墨,一点一画,旨在发摅心意,是其意匠惨淡经营所得,决非言之无物或心欲而口不逮的画家所可梦见。有史家云,八大山人唏嘘欲泣,佯狂过市,其所为作,皆类醉后泼墨。凡此种种评论,大体由于对笔墨之道无切身体会。八大山人的画笔简意密,构图精审,足证其神思极清醒,态度极严肃,毫无沈泐处,故能达到剖裂玄微,匠心独运,观于象外,得之寰中的高远境界。

  对于狂肆其外,枯索其中的写意画家,八大山人的用笔更足资龟鉴。中国泼墨写意画的要则是绵里藏针,决不能以生硬霸悍为目标。

  八大山人的画简直是银灰色调子!

  八大山人于无画处求画,无墨处以空补。年轻时体会不到这一点。到了这一步,造型已经冲破了,但笔墨还是有的。这时的造型夸张了,变了。形变了,调子也变了,色调也变了,有公变,犹如地球的自转公转。

  八大山人之画,人多以“简单”观之,实则客观情况尽抹煞矣!八大山人之画,基于生活、环境、情绪三者之不同常人,而画之创作亦不同常人常情。彼常以画泄愤遣情,以复国之武器凝变为字画,其中画形、画理、画调、情绪种种,知者多茫然,只以为和尚画格耳!当时通其情与知其情者,唯石涛耳!余则了了。八大山人豪爽天纵之气,聪明超迈之怀抱,生遇如此逆境,其内心一切可想而知!至其画之块垒酝酿,须特殊之简化提炼,幻妙而出,他人哪能知?后人与之同境同情者可拟其画,可知其画,否则井蛙测天,妄语吠影。八大山人之画,评者真痴人说梦矣!五月二日感记之以自勉耳。(1964年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