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苦禅谈艺录》节选一
http://www.likuchan.com 2009-02-25 13:35:56 来源:李苦禅官方网站 编辑:忆苦
  李苦禅毕其一生从事传统文人写意画,受“禅宗”影响很大。平日教学多不备文字而靠口传心授(配合示范),每有所感则侃侃而谈作即兴之论,亦颇为“写意”。

  哪个画画的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能画好画,但要保住自己做好人。到老来一回想,这一辈子还算勤勤恳恳,与人为善,不曾参与过任何伤天害理、不利于国家、不利于人民的事,就是画不好也问心无愧了!

  你看着祖国大好河山,看着祖先留下的宝贵文明,你能不爱国吗?

  多少古人,真了不起,不为名,不为利,也不为当官,只是苦干,才造就了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

  大凡一个民族,未有不爱自己祖国(包括人民群众在内)及自己民族文化艺术者。中华民族传统艺术是我先民兢兢业业创造之文明结晶,我要宝重而爱护之。

  沽名钓誉,巧伪而不择手段者,则人画俱卑劣。也有名人品题的,买者出过大价钱的,某些人就认为是好画,其实不然也。

  有人名气有了,就“看人下菜碟”:一般穷学生,老百姓来求个字画如同与虎谋皮,尽遭白眼,如果是洋人要画则延为上宾,乐成了“合和二仙”似的!倘有大官要画则立奉不误,竟有要一张而送上五六张的。更有甚者,人家大官不认识他,他硬要托门子把画送上去。年轻后生们可别学这作风啊!你要知道,老百姓管这叫“势力眼”呀!

  在当年,《红楼梦》作者活着受穷,他死后,书红了----“红学”!《红楼梦》出版的多少稿费,也轮不到曹雪芹花啦!

  学画别学成习气,国画没学好先学会孤芳自赏;油画没学好先学来洋气,说中国话非加上Yes、No不可;刚出点名就学来风流名士架子……皆是恶习。做人治学问皆要朴实、实在。

  礼义廉耻,不能都说成是封建的、要不得的旧东西。难道一个作者无礼、无义、无廉、无耻才好?还是要讲究精神文明,现在不是要求“五讲四美”吗?

  人对艺术品,常是凭感情去看的。岳飞遇害后,手迹难存,后人由于敬仰,伪造他的手迹,后世也当真迹保存。赵高是宦官,本无女儿,但硬是由编戏的编出个赵家女儿来,在京剧《宇宙锋》里替后世老百姓们把赵高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并无一人对她的来历过分去真。冤死的李慧娘也要在戏里变成鬼来教训仇人贾似道一番,不然,观众不解气。

  同行之间在艺术上要竞争,不竞争,没民燕尾服。但是别斗争,一斗争,心灵便易不善。

  读书越多越嫌自己知道得太少,越想读。

  武生好角一出场,往那儿一站,八面威风,满台都是他的戏!写意一笔下去,也应如此。

  大写意不求小巧而求大巧,大巧苦拙。

  先巧后拙谓之大拙,先拙后巧谓之大巧,大巧大拙相差无几,此中微差者便分清与浊耳!

  大画要痛快沉着,笔宜方圆并施,墨宜浑淳变化。要以谨严勇猛施笔墨,不可犹豫胆怯也。……大画要生动委婉,画致如小卷、册页然,不可太直板粗莽呈犷野也。

  施少增繁,谨防鲁莽用笔。切切!切切!

  对意大师中,青藤能力才气大,八大山人作性强(作性强,即惨淡经营却似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的能力。)石涛悟性高。白石先师比起他们来天分有限,但功力最大。他一生每天早上六点就画,早饭后画,而后除了在藤椅上略事休息一会儿和吃两顿饭,其余时间全在画。天黑了,点上大洋蜡烛再画,从不在凡俗事情上浪费时光。他也不大生病,寿数长,一生一个劲儿地干,实在是“勤能补拙”的典范。

  学画之初要注意物性,画到一定高度就要灵活变通。比如,有一次白石老师画完白梅又配上一支焦黑大蝴蝶,很美!但白石老师料到会有人诘问,但题了这样一些字:“座有客问:‘梅花开时安有蝶乎?’余曰:‘君曾游罗敷山乎?’客曰:‘未也。’余曰:‘君勿问。’”这当然是虚构的问答,但很妙。我当时问:“老师,您去过罗敷山吧?”他笑了:“我也没去过。”

  画画万万不可有科学挂图气。

  世人爱齐老师的虾,总要他画虾。日久天长,人们只知道他画虾好。一次齐老师画完一幅虾,即题道:“世人只知余画虾,冤哉!”

  行笔不可剑拔弩张,要以意先笔,如同太极拳以意领力,柔中见刚。

  天才是有的,但要磨砺,要苦练。齐老师一辈子从早到晚地画,到70岁以后才显出天才来,所以悲鸿先生对我说:“白石台六十而殁,湮没无闻。”

  由于高兴,无意画之,落纸反妙出意外,即使再作数幅亦不及前作矣!

  一临创作,处处讲求笔墨,反为工具机械拘束,不利创作。然则何以用笔墨?必也经常习书法----草、隶、篆很快书不论,临创作时应用之,不必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临创作要体物性、物情,如石想坚铿之性,土坡意松凝之质,坚亦用笔墨,柔亦使笔墨,要在心情尽情体会耳。如果只顾笔墨,万类相同,反阻碍创作,书呆子庸俗文人有此垢病也。

  艺术家要造自己个人的宇宙。对美与不美的东西加以选择,不好的不要,然后由我们重新“编织”出来。《千字文》是周兴嗣编的,他很有天才,皇上把一千个不同的字交给他编,要成文而且有韵,明日就要。他就如同我们“编织整理”大自然一样地编成了《千字文》,靠多年的修养啊!实在不易,一夜编成后,须发皆白了。我闪是以艺术家的科学方法“整理”自然。再高一步就是美学,美学也是哲学。要讲真、美、善。道德要真;其实要美,比真的还美;第三要善,作者的人格、画格高,道德好,这道德也是美学的内容。高度的艺术品是人格化、道德好的表现。罗丹的雕塑无论是铜的还是石的,都有内在的东西,如《思想者》,理想、苦闷都在其中;《母亲》,有个“慈”字在里面,这是顶高的;《沙洛美》插图是比亚兹莱所画,它将一般美和缺陷美揉合在一起,和曼殊的诗是一样的。它有的体形很弱,不是没落的,是一种缺陷美,体现悲的下场,他的画就是那样的。

  生活、知识要美育化。

  古人、外国人的好东西都可以学,路子要宽,青藤、八大山人、石涛的要学,达?芬奇、罗丹的也要学。学人家的法子,画自己的思想稿子。我原先是画人体的,1923年改的国画。

  画思当如天岸马,画者当似人中龙。如此可不陷于庸俗。

  中国的狂草艺术性最高。狂草似有行云流水的音乐韵味。

  古人讲:“形而下者为器(即真),形而上者难。中国写意艺术是形而上的艺术,在世界上属气势韵味最高的一种艺术。

  齐白石说,持笔无法,拿结实即可。运笔可以快一下子,停,再按一下子----走如风、立如钉,苦太极拳----行如流水。

  我体会,用笔如同国术:走如风、站如钉,如太极拳一样的行云流水,重气韵。任何地方不要太露,太突出,要含蓄,云行泉流,不紧不慢。

  大幅不可任气,任气则智昏,顾不到整幅。笔墨皆用笔法出之,要以笔墨充实,不干复不可漶,大幅如小幅之全备。

  素不间断,临创作时便生逸气,而且从容多矣!素不间断,临创作更生奇笔。常在“想“字上下功夫,临创作便生奇境、奇意。

  画家分专业作家及文人作家。前者专依作画为生活,画法经验甚富足,而后者将文学、诗、词、曲等之修养性趣变为绘画表现,虽不谙画法,而情操、手段之表现反比前者有气韵,作法更加巧妙。文人画家亦有变为专业画家者。文人画在中国绘画史上是迵然独出的。

  每习画、造型之外,再及形外一切必要提高的条件,要随学随想,虚心参看别人创作作风,实意注意自然环境等等,方有变化进展。俗云:“七月八月出巧云“,藉此巧云形势可变化为奇峰,层峦叠嶂,气韵含浑,奇石怪木亦可变为动作之人形,大树身能变为怪石。或云言之太神秘乎?岂是神秘!如努力用功,孜孜不懈即能实现,要在神而求之。读古人或作家之画,除必得其气韵形势外,有机的得其纵为横用,横为纵用,虚变实,实变虚,变而用之。昔年我先作芭蕉叶一条(由上而下),后则叶变为石。曾有人以芥子园人物之形变为古石及汉人物,初见者以为古雅厚朴,叹作者为不世之才!其实仅聪明善学而已。略举南阜老人制砚之法,以为解画法之助。老人制砚先观石之纹理斑痕,而创治出山岳、水云、日月之形,奏刀粗卤该拙,于确当精微处下手,上承古制,下创新格。故其砚石,人多宝之。老人之画法亦多得此妙法,是以伤口不类平常。八大山人等皆具其妙。

  书法走笔当如龙蛇者,盖行笔蜿蜒,俾书法有画意者是也。书法当四面八方取势,亦即蜿蜒之意耳。笔法苟一生不置,即有悟理性:或托于平常事物而语,或由于平常事物而悟,或由于常时冥想暗求,至感托于微物而悟得此笔法,如担夫让路,目送飞鸿,云树远现……

  艺术不能做成《二郎庙碑》文。此文大意:“世人苦要行善莫如修庙,修庙莫如修二郎庙。夫二郎者,老郎之子,大郎之弟而三郎之兄也。……修庙既成,世人皆云树在庙前,而余独云庙在树后焉,……此庙有门,推其门滋滋然,门内有鼓,叩其鼓咚咚然……”说了半天全是废话。还真有此文,我早年见过拓片。如此艺术我也是见过的。

  中国自己的传统文化艺术在世界上是很高很高的。可是我们有人就是不重视,反不及日本人有研究。

  有的外国现代派大师被吹捧得神乎其神,画价抬得吓人。其实他并不成熟,还处在探索阶段,甚至不免有些胡来,叫老百姓百思不得其解。而中国大写意画无论怎么样变,皆示脱开正轨,群众能逐渐接受,观众越来越多。某些现代派大师并非人无能力,能力不小,头脑也好用,只是他处的地方文化历史短,因而修养条件有限,又受了市场搜奇斗胜之风的影响,况且一走财运就易脱离群众生活,脱离大自然,产生种种畸形心态。于是便出了种种离奇的作品,毕加索即这样的画家之一。对此切不可盲目崇拜。

  大写意----兴来之笔,如庄子所云,“解衣盘礴”,亦如张璪之艺“非画也,真道也!当其有事,已知遗去机巧,意冥玄化,而物在灵府,不在耳目,故得于心应于手,孤姿绝状,触毫而出,气交冲淡,与神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