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名家作品勿忘文化常识
从四件傅抱石款人物画说起
http://www.likuchan.com 2016-05-26 12:48:37 来源:李苦禅官方网站 编辑:忆苦
  凡鉴定名家作品,有说故事给你听的,有说话让你信的,方法不少,但别忘了相关的文化常识。可是如今的收藏者,大把银子花出去,全是只信耳朵,不信自己的眼睛。在唐朝,这种事就发生过,大唐的理论家张彦远说过“时人贵耳贱目,罕能详鉴?”所以本人暂时以“弃耳贵目”的一些经验举几个例证,展开此文。


傅抱石款《山鬼》

  一.《山鬼》1946年作,傅抱石款。

  《山鬼》依屈原名著而作。说的是“若有人兮山之阿”,即这位“人物”好像是人,实为楚人传说中的“山虁”,因“虁”与“鬼”同音,而理解为“山中女神”为宜。但此画中的女子完全和傅公常画的“湘君湘夫人”脸形、姿态与衣着一样,并未“披薜荔兮带女罗”,也没有“乘赤豹兮从文狸”“被石兰兮带杜衡”。至于“辛夷车兮结桂旗”紧接的上文“乘……”应属她所乘,却没有乘。所以,当初徐悲鸿先生画《山鬼》索性不画车,也不从“文狸”,只画她披着那些植物,乘着赤豹而已,反倒合乎艺术取舍。然而,此幅《山鬼》的上部却画着似车非车之物。依常识,此画驾车驭手站错了位,且应只有一位,却画了两位,都站错了位置。至于驾车的怪兽,形象不明,似猪,动物结构全不对。车也无辕。兽身一应栓束之具皆无,何以拉车?车前还有两个似是而非的人形在挡道,莫名其用……全昏昏然浮在乱云之中。整幅画面尤其缺少特定的气象氛氲,哪里有“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谨依傅公当年与郭沫若之交游,对于这种断然不通屈原辞意却频现文化硬伤的《山鬼》,经常看傅公作画的楚辞研究家郭先生,必是通不过的。又何以传至今天?


傅抱石款《云中君和大司命》

  二.《云中君与大司命》1954年作,傅抱石款。

  又是依屈原名著为题所作。画上这两位“云中君”或“大司命”皆与傅公“二湘”面目如同一母所生,至于她如何乘龙(或乘龙车)全然被抹在一团黑霾之中,恐怕是造此画者对龙应该如何骑法,龙车应如何乘驾,以及古车的基本结构,全然不知,或知难而退,抹而掩之,再甩几十道子胶矾水淋浴下来。莫非本来是“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的“大司命”和“华采衣兮若英”“与日月兮齐光”的“云中君”也会一道挨“云上云”的雨淋吗?至于后头那个如果算是“大司命”的话,只生着一张“橡皮脸”,毫无“大司命”者“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的担当神气,也“不知”如何骑龙,竟让龙从他肚子穿身而过。这是我40多年来在市场上见到的第四件“龙穿透肚子”的傅公款作品,小大不一,稿样如一,皆现于有名的处所,而且宣传隆隆,天价岁增。我想,傅公曾留学东瀛,造型功底必不会出现如此常识性的硬伤吧!更合况,擅将二位楚辞神仙如此无端地置于一个硕大的画面中,也不应当是有楚骚文学修养且通中国美术史的傅抱石先生可能犯的毛病吧!倒很像是既乏文学常识又无作画基本功,却急功近利者所为矣!而宣传此画的刊物却评价为“此画无论在体量,抑或是内容上都几臻完美的作品,正代表了傅抱石毕生艺术的追求和高度(!)作为美术史论界公认的近现代中国画第一人(?!)……《云中君和大司命》……是其他作品无法取代的……两者的完美契合(?)也是颇费(?)经营的这位更缺一常识:体坛竞标有量化标准,可评“第一人”即冠军。文坛画坛没有量化标准,李、杜、苏、陆,齐、徐、黄、梁,各有所长。


傅抱石款《郑庄公见母》

  三.《庄公见母图》1945年作,傅抱石款。

  此幅傅款之作更是令人不可思议。它描述的不是神话,而是先秦时代的一段故事,见于《左传·隐公元年》的《郑伯克段于鄢》。此文很容易找到,它见于文化人几乎人手一册的、三百零一年前出版的《古文观止》第一篇。此文说的是,郑武公娶了姜氏,姜氏生产儿子(即后来的庄公)时,由于胎位不正,此儿两脚先出,惊吓了她,所以给这个儿子取名“寤生”。从此很厌恶他,只爱怜另一个儿子共叔段,并亟想劝武公立共叔段为接班人。武公不许,所以寤生继位,即庄公。但姜氏一心要让共叔段多占地盘,又集聚人马,偷袭郑之国都,姜氏作内应,却走漏了风声,反被软禁于城颖,共叔段则出逃。为此,庄公一怒之下发出誓言:“不到黄泉(墓穴),我绝不见你(姜氏)!”此系庄公一时的气话,既说出口却后悔莫及。于是,郑国大夫颖考叔得知此事,就给庄公出了个“下台阶”的办法。“您命人挖个地窨子,然后您与母亲在里头相见,不就算‘黄泉相见’了吗?谁还敢怪您发誓算不算哪?”于是庄公照此而行,母子见了面,“其乐融融”,书评者云:这是孝道不断的典型表现呀!

  可是,再审视这幅天价之作呢!大错大谬之处有五。

  其一,环境大错。刚掘好的地窨子,却是地面建筑的营造法式,其斗拱、梁柱、柱檚、分为数间的结构,皆似长期使用的建筑,而非一晤即废的临时性地窨子。地面的两处座榻台子也未能平行相对,依通幅笨拙的透视处理而看,二者似呈八十度角之关系。不知《礼记》上有否如此规矩。

  其二,两位主要角色郑庄公与其母姜氏之间,竟感觉不到是“庄公见母”,反倒像“母见庄公”。本当上赶着去见母亲——快走个圆场,或者直接“躬身下拜”,就算把这折子政治戏演完啦!何必双方坐下来,仿佛议事呢?过去国画家都懂京戏,应当不会如此处理“见母”情结的吧!

  其三,画中庄公与近侍三人都是一个模样的“四胞胎”。想我少时初学人物画,老师就讲过画人脸要分“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等等,不一而足。难道“傅大师”不知常识?仅会使一个模子扣几张脸,而且四张脸的朝向也是一顺不变,又何其呆板呢?

  其四,画上一个大柱子不偏不斜,正对在庄公的头顶上,此乃构图常识之大忌也!连学画的后生也不会犯如此低等错误的,又安能犯在大师级别的头上?

  其五,远处有一鼎,其短耳短足,孤独而立。不合形制,暂且不论,还将大鼎置于拖泥方凳(明式?)上,这并非紫檀的凳子,经得住青铜重器的“压强”(初中物理课用词)吗?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年的鼎并非是后世的藏家玩物,本当恭置于庙堂正位。“国之大事,祀与戎”,庙堂为祭祀重地,必以鼎、簋、爵等礼器配套,依制而列于兹。它本是依天子、公、候、伯、子、男的爵位而定数成套,岂能临时搬来一个放进地窨子呢?真不知所据何典!可知否?傅抱石先生曾任青铜器断代大专家郭鼎堂(沫若)之秘书,关系甚密,又通美术史,怎会出现如此大谬不然之景象呢?

  令人生疑的傅款大作,仅举如上三例可矣!下面再瞧瞧傅公的一件条幅。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此幅傅公的人物小品,虽无命题,但一看即知,此乃大词人温庭筠。两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了傅二石先生,言及此画,对话如下:“令尊画人物多不画手。”“是的,家父很少画手。”“但是这幅人物小品不但画了手,而且是一种罕见的手姿。”“是吗?是什么样子的?”“古时一般文人往往两手相握,如同常见的孔夫子画像的手姿。而此画中的人物是静坐于石几后,双手呈十指相叉的姿态。石几上置尚未安柄的纨扇备题(宋时无折扇),旁置毛笔、随形砚、墨锭与水盂,人物脸部则是明显的构思神态,且傍一书童形象,依如此形神、手姿与宁静的环境来看,凡读过唐诗宋词的人,立即会联想到一位唐代末年对五代宋代影响很大的词人温庭筠。”“为什么呢?”“有记载说,温公‘才思艳丽,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时号温八叉’,即他能在八叉的时间内完成试题。当时还无手表,乃以叉手次数计时。于是时人以‘温八扠’为其绰号。”“噢!您知道的挺多呀!”“令尊大人岂不知道的更多吗?”因此本人将此幅人物小品定名为《温八叉文思图》,再视其画法之妙,衣纹娴熟而绝不轻浮,两位人物的形象刻画尤合于身份。少许松枝即令观者如临其境——山野之意境。遂可定为傅公真迹无疑也。若此幅傅公人物之作很罕见,至少能认真刻画“第二脸”——手的作品,真不知何处还有藏之者。我们中央美院科班“文革”前出身的画家,都非常清楚手的表情绝不亚于脸,故皆称之为“第二脸”也。看看老美院毕业的傅小石之作即可知矣。此画的藏家对比了前三件傅款之作,越发觉得自己这件《温八叉文思图》可贵,只允室友一观,不愿割爱想让。

  对傅公的经历大略了解,也是鉴定其作品真伪的重要参照。傅公未及六旬而逝,又历国难,又要奉命作“思想改造”的大量文字,还要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1960-1962年)去写生“新山水”,身体情况一直难比白石翁。故所存作品并不多,而且多在博物馆与至交手中。其山水多系小品,文革前在荣宝斋每件付酬23元-30元,出售90元,一挂即售。如《平沙落雁》、《观瀑图》等等,虽系小幅,而是大格局,虽精而存世甚少。至于大幅人物之作,则极为罕见,皆存于深交者处。例如,《丽人行》,在70年代,我曾在郭沫若秘书王廷芳引领下,趁郭老外出,到他会客厅一瞻傅公大作的真容,为的是“养眼力”,不见真焉识假呢?然而近些年,竟有多件傅公大幅“力作”频频“发现”,怎么就现不出几件我亲眼所见之傅公真迹那般水平呢?

  综上所述,如今于市场媒体上每每看到一件大师杰作的介绍,都很难见到从作者及作品的文化角度来鉴定真伪,品评高下。当此画肆浑杂,唯利是图,买家又急于收藏“高品牌”作品以保值待沽的浮躁风气之下,应当牢记先哲所云“有需要就有市场”,这等因乏常识而屡犯低级错误之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自少时便随父亲李苦禅老人寻觅古人字画文物,靠的是两条:一是要有文化眼力,二是要有机缘(即人们不以为宝之时和人们不知其贵之物,可以少资购之。毕竟先父从来没有发过财,以区区教授之工资,寥寥无几之稿酬,又安能买得起如今天价之物呢?先父家藏之珍早已无偿捐献国家,疑者可往鉴之。)我清楚记得,苦禅老人讲过,“早年间,仿造古人字画的本事不一定比名家差多少,只不过是借名家之名,挣碗饭吃罢了。有些还造得很可乱真,仅次真迹一等。他们是集合一起来造一件名家的东西,分工极细,每位都够得上行家。过去有句话是‘行家蒙,蒙行家’。他们造画心儿的专门造画心儿,一辈子专摹仇英的、唐伯虎的……还有专门从不值钱的老画上揭取老裱工的绫边、隔水、迎首、包首、别子等等零件的。把原有的画心儿揭去不要,把仿造的画心儿填进去,谓之‘装棺材’。另有专门负责造名家、名收藏家,甚至大内‘御览之宝’印玺的,收存上百盒不同的印泥与印色(用胶不用油调的),一盒一种朱砂样儿,绝不会出现两家用一盒印泥或印色盖在一件作品上的情况。此虽属小处,可是一旦疏忽就过不了行家的慧眼。还有专门负责养蛀虫的,能做出蛀虫吃过的痕迹,他用酒盅把虫扣在画上,挪动着让它们蛀,不挪的话,一蛀出“圈儿”的形状就砸啦!还别蛀在美人脸上,品相一差,价钱上不去。蛀完了还要用老香灰泡过的水,轻轻刷在蛀茬上,作出旧茬口。更有专仿名人题跋的,……反正是‘小利巴摔跤。要嘛吃嘛’你行家凭哪处看真假,他就把哪几处作全了,这才算完活。而且人家不仅会造假,更会卖假。一旦作出一件好活,绝不会四处宣扬,到处找买主。俗话说‘货追人货贱,人追货人贱’,他们要‘无意中’放出点儿风声,谁谁家有件家传的唐伯虎……任其流传于市肆,若真有买家得知,必会托人打听货在谁家,会不会割爱出让,他家手头如今紧不紧,等等情报。再托人去问,‘藏家’还会推诿再三,憋得买主出高价求购,更要由“中间人”代为讨价还价。他们没有一回露出急着要卖的相儿,这才算是出卖赝品的行家作为。咱们能知道的这些还不算什么,人家更有绝不传人的秘诀,不然的话,这饭碗就会砸啦!其实,这种人虽会仿造,却并不多造,造多就不金贵啦!反而会令人生疑。他们是‘造一件真一件’,件件值条子(黄金),足够给这伙人安家过日子的受用。其实,这类东西只要是早已露了底的,售价很贱,倒可以买来供学生们临摹使用。我曾向国画系提过建议,拿名人真迹供学生临摹,一旦失窃可不得了,还是从临摹这类乱真作品入手为妥,绝对学不坏手。

  如今,越是大名头的,即拍卖市场所谓“一线画家”的作品,造假的越多。其实鉴定真伪并不神秘,也不是“鉴定圈儿”里的专利,藏家能多了解一些作者的生平和与作品有关的文化知识,即可率先淘汰出80%以上的赝品。因为作伪者和“托儿们”的文化常识水平实在不配和早年间的造假人士相比。有人让我看一件“名家之作”,画的是王羲之,我说“不对呀!东晋的王羲之怎么戴着宋朝的苏东坡设计的‘东坡冠’哪!此作者是通文学的,何以错在头顶上啊?我敢说它是真迹吗?”另一件“名家之作”,画的是一位医圣在给病人把脉,三个指头全没按在“寸关尺”上。略知中医的人都知道,把脉三指须按在“内关”外侧,高骨为“关”,“关”上为“寸”,“关”下为“尺”,左诊心肝肾,右诊肺脾肾,……我能定其为真迹吗?还有一位“名家所画关云长”,凡看过三国戏,进过关帝庙,读过《三国演义》的中国老百姓都知道,关公的典型形象、行头与坐骑,应当是“卧蚕眉、丹凤眼、面若重枣;颏下五绺长髯,胸前迎风飘洒;身着金盔金甲绿战袍,胯下一骑火炭也似的千里追风赤兔马,手持寒光闪闪的青龙偃月刀”。然而,此画的关公除了手持长柄大刀之外,其他形象则是“剑眉、瞪眼、白面、长须”,身着红战袍,胯下一骑白龙马。名款作者乃是熟读文史者,岂会通身出错呢?我断然否定其真迹也!

  更令人喷饭的是,连带有“国庆十周年纪念”水印的宣纸,也用来伪造1957年仙逝的白石大师“杰作”。还有自鸣是“李可染先生巨制《万山红遍》的六尺挂轴”,主动来电出让。我只好回复“这么大尺寸的‘万山红遍’,我没见过,也买不起呀!”如今,许多“名家字画”我都不敢瞧,只怕瞧多了害上“白内障”,更不会去听编故事。毕竟我也是个七旬“老北京”呀!老北京有俗话说得好:“会买的不如会卖的,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千万别无意中当了“托派”。今写此文,仅供收藏者参考。记住:收藏有风险,最好读些书。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清华大学教授

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