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画圣八大山人记》
——家学心得笔
http://www.likuchan.com 2008-04-02 18:21:42 来源:李苦禅官方网站 编辑:YOYO
  【注:2006年溽暑之月于京华禅易轩】  

  大元不亨气数早尽,朱匪元璋乘机夺之,君临天下而匪气不消,炽炎至极,杀人如麻!《易经》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殃及后嗣,崇祯抵债,日月不明,有清代之。

  血缘朱明之裔,朱耷其名,已失其实,诚为人生一大解脱;失去了虚幻的权势物质世界,得到的却是实在的永恒精神世界。朱耷又恢复了“人”——八大山人。此非其个人之幸,诚乃中国文化之幸也!

  八大山人十九岁失国,心疑大清害之,却应知祖坟十三陵并未擅动一草一木,“满汉一家”的长生久视之策正在初行。故渐渐身安心静,正可于禅、道之间彻悟人生,潜心笔墨,终成旷世奇巍之写意书画大宗师。

  纵观画史,凡成风格者谓之“画家”,影响日彰者冠以“著名”,至人品画品俱高而成就稳泰者,知音拥戴而谓之“大师”,由此追仿日众,渐成流派之势者,则堪称“开宗立派之宗师”。身后逾百年,后人回望,其若众山凌峰者乃尊称“巨匠”,巨匠之至尊者,史称“画圣”,荣被此誉者征途艰险,淘选无情,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成正果者寥寥无几,又谈何容易!大不像如今,靠权钱运作、媒体炒作而生享谥号的“大师”、“巨匠”一般,那么容易而高产。

  所谓画圣者画坛圣人也,何谓圣人?儒典有论:“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庄子云“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先父李公苦禅平生最服八大山人,每每以此评及八大山人。苦禅老人常言:“写意书画自分数品:狂涂乱抺,佯作才子态者为‘俗品’;功力甚佳而画意平平者为‘能品’;只见其传神而忘其功力修养者谓之‘神品’;神来之笔,妙不可言,尤不能再者谓之‘妙品’;全然隐去功力修养而似于不思不勉中从容中道者,物我两忘,人即画,画即人,‘非画也,真道也!当其有事,已知遗去机巧,意冥玄化而物在灵府,不在耳目。故得于心,应于手,孤姿绝状,触毫而出,气交冲淡,与神为徒’(唐?符载语)全若天籁自鸣,遂谓之‘逸品’”。“逸品境界唯中国画中有之,中国画史中仅见石恪罗汉、梁楷泼墨人物、法常古松八哥、徐渭写意花卉、八大山人太半墨迹、吴昌硕率意小品、白石翁晚年之作臻入此境”。故李苦禅心中之八大山人书画已晋“逸品”,其人则升座于画圣之尊。

  “逸品”境界,求之不得而得之不求,求必不足抑或有过,一如求法;禅宗史话有载:一徒问师:“何处求法?”师答:“座定即可,一求一觅便偏”。初学画者必求种种法,至熟至炼则忘法,郑板桥云“画到熟时是生时”。石涛云“至人无法,无法之法乃为至法”。苦禅老人笑道:“这‘无法’不也是一种‘法’吗?终究未忘法,石涛虽高,终不及八大,似在于此吧!”而八大山人达到的境界当如何比论呢?苦禅老人讲了释迦牟尼第一禅偈:“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此中真谛,八大有缘得之,诚如菩提达摩所云“理入、行入”的“随缘行、乘法行”之境界。平生仅嗜训考为文而懒习笔墨者,无缘此中三昧矣!

  如是禅理生出“禅画”,始谓“士人画”、“文人画”,后谓“大写意书画”。大唐之时,禅理渗诸画论,影响深远。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论》中已有言:“夫画物特忌形貌彩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了而患于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识其了,是真不了也”。归元寺柱上有言:“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石涛深明“了法”却执着于“无法”,终不及八大山人“随缘”“乘法”来得透彻,故而如称八大山人为“画圣”则列石涛于“画坛亚圣”可也。

  作画当为人识,由玄奘所谓之第一识——眼识,乃以图为载体。南朝宋的颜光禄明言“图载”有三:“图理”为卦象符号,“图识”为书写文字,“图形”为丹青绘画。“图形”即图画形象,形象“甚谨甚细”为“表象”,黄宾虹与白石翁谓之“太似”,形象“真不了”为“不像”,二翁谓之“不似”,故云“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川剧大家亦云“不像不是戏,太像不是艺”,那么何以把握这“之间”的适度呢?孔子的思想方法是执两端而用其中,“中”在何处?李苦禅从八大山人的造型中悟到“他既不杜撰非目所知的‘抽象’,也不满足极目所知的表像,而是创造以意为之的意象。”“抽象”在《周易大传》中列为“形而上”者,既非“形而下者”眼不能识,只能列于玄奘所谓第五识——“意识”的范畴。当今流行的“抽象画”之称究其义乃“看不见的画”,谬种流传以讹传讹之甚者也!其错在译,将英文“抽取”错译为“抽象”所至。抽取诸象之美合而成象最美,何以合,以意合之,故称“意象”,其义方明。八大山人所创之种种意象,尤其鱼与鸟,李苦禅最喜其“无名鱼无名鸟”与“怪石”,认为皆前无古人,后启来者,诚于心,践于行,“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周易大传》)

  “意象”概念本源于《周易》,形于诗、文,论著可见南朝梁之刘勰的《文心彫龙》,唐代司空图之《诗品》。现于绘事,则明鉴于明代项墨林之跋文,而近代数十载几无人用之,尤以画坛为最。至1978年李苦禅论及八大山人与写意画本义之际又重启之,刊于《八大山人画集序言》,又嘱我用之,刊于1980年香港大学《学苑》之中,绝非今日才“创新”的概念。八大山人所创国画意象之典范作品,有西方人士初见而讶之,谓之“中国现代派绘画”,实如殖民帝国的“踩点儿”探子哥伦布一般见识,将印加人、玛雅人发现并生活了数千载的大陆自诩为他“发现的新大陆”。或可谓之瞎子摸象,各识所触,武断妄度而已矣!

  图载意象须写出,方谓之“写意绘画”。八大山人乃是写意画宗师——画圣。他的种种至美意象全然以书法艺术的“手段过程美”“写出”,而绝非不顾“手段过程美”的“画出”。李苦禅说,把美术这种“空间艺术”和“手段过程美”的时间艺术意义合而为之,是中国大写意书画的精义,是中国人在世界美术史上的伟大发明,为西方画者尚未梦见者,唯近世方从“东方”艺术中出得以启示。而八大山人则早已是中国“写出意象”之楷模。

  “手段过程美”的最大宝库在中国书法艺术之中。李苦禅认为八大山人的书法艺术堪称“王右军之后第一人”,他认为八大所书《兰亭序》,融王书与篆意之中,尤得《瘞鹤铭》之古朴行笔,若无缓急之痕,全无法度之迹,运笔与结体如同济公无仪而“散僧入圣”,方之以黄庭坚之言“与无心处画佛,于无佛处求尊。”体会如此手段运之于笔墨,李苦禅曾谓“八大山人用笔若绵里藏针,若太极拳,若行云流水,若《易经》之义‘刚柔相济’‘刚中而应’。”他早年屡屡摹之,略着力则僵,不着力则软,唯于体会“不思不勉”而松柔使转之际,或得其趣。东坡云“反常而合道谓之趣。”其八大山人之手段乎?

  大唐张彦远云“运墨五色俱”,苦禅老人认为“大写意画史上真正用足五个墨的只有八大山人,他的笔下,焦墨、浓墨、淡墨、渴墨(或云干淡墨)、水墨(或云极淡墨)交相并用,浑然一体。其它画家凡用好焦、浓、淡三个墨的即可成为著名大家。其中极淡墨最难用,焦墨次之,亦难用,八大山人为之,淡而不薄不灰,焦而不板不滞。尤其通幅以淡、渴、水墨为主作画,似有‘银灰色调子’,可玩味而不可摹求,唯功到意遂而自然成之。”

  写意之“写”最忌手段造作,功痕毕露,如个别武生登场,尽显习拳耗腿之力,其效果却因功害戏。应知真功不见功,真力不见力;“太上,不知有之”(老子语)意拳大师王芗斋早年与苦禅老人切磋拳理,曾云“形不破体,力不出尖”,故“意拳”亦称“大成拳”,乃全然不露武功相而集武道大成之谓也!《金刚经》云“佛无相,有相即非菩萨”。八大山人笔墨手段“亡有所为,任运成象”(五代之洪谷子语)却全不露相而返扑归真。庄子云“即雕即琢,复归于璞,善夫!”(按:“朴”为原木,“璞”为子玉,音与喻义同。)又云“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是言诚哉!

  齐翁白石师爷平生最服三人,有诗句为证:“青藤、雪个(即八大山人)、远凡胎,老缶(即吴昌硕)衰年别有才”。齐翁初学金冬心,而后直追八大山人,及进京师,画无问津者,诚乃“阳春白雪,和者盖寡”矣!经陈公师曾先生适时点化,顿然开悟,立将前贤笔墨尽融于“自家法”中“画吾家画”。于是八大山人那不可向迩的意象,惨淡空旷的山水,荒寒凄凉的木石、阆园仙葩的兰竹、冷逸无声的画境,在白石老人的画面中不见了,见到的是“大俗大雅”的农家题材,“可惜无声”的草木灵虫、朴厚苍拙的人间山水、可亲可爱的虾、蟹、鱼、蛙与蝌蚪……峻峭云端的八大山人之后又出现了一座云霞苍郁的齐璜白石。

  津门曲艺家有格言“死学谁,学死谁”,白石翁堪称“师古不泥,别开生面”的典范!他教弟子亦言“学我者生,似我者死”。1923年拜师的齐门首位弟子李苦禅深谙其旨,初法吴昌硕,逼似之,后师白石翁未久,白石翁即评之云“苦禅学我不似我……苦禅不为(不造其假画)真吾徒”。(白石墨迹)1928年则预言“苦禅仁弟画笔及思想将起余辈”。(白石墨迹)。

  时代在演进,《周易大传》云“与时偕行”“与时偕极”,其义之一即是,人之作为,既应因时因地制宜地逐时代而行,又要将所处时、地应作的事情做得充沛饱满。马克思说过,每个历史时代都有其不可逾越的艺术高峰。

  到了齐翁之后的李苦禅,已处“五?四”新文化运动之际,国运临危、人心沸扬、天地翻覆、革故鼎新!李苦禅早非“象牙之塔”、青灯古寺或明窗净几之文人雅士。他就学于思想最活跃之北京大学、留法勤工俭学会和国立艺专,与国家命运休戚与共,险厄环生而矢志不移。其间泼墨挥毫,尽抒“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的阳刚气慨,“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周易》)的宏阔胸襟。寄之于自家的意象:雄鹰、苍鹭、鱼鹰和虬松、劲竹、楚兰等等,章法大开大阖,他说“作画当画外求画,里出外进,呈大化之一隅,以一隅而现大千”。佛典云“于一毫端,现十方刹”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李苦禅于如是历程中,或超然独处,或天马行空,纵意姿肆,开一代新风,故其恩师于1950年题李苦禅画云“雪个先生(八大山人)无此超纵,白石老人无此肝胆”。对白石翁如此罕见之褒评,不宜只作个人才华解,乃时代人文环境所使然,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八大山人与其艺术早已铸铭青史,评论之文汗牛充栋,我这里所言唯九牛一毛而已,不过是承于家学,复履“科班”,研墨习笔之馀,书此心得罢了!

  既及“家学”,忽而想到邻国“明治唯新”之时,唯西洋是尊,颇似方今国人中有唯以“西方现代派”为“前卫”而妄自菲薄者一样,当年日人曾弃中国书籍于东京肆市,国人有识者见之喟然,救购回归,我方有幸于《文史通义》中见其作者章学诚(清代)之言:“固将纲纪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绳墨之所不可得而拘,类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后微茫秒忽之际,有以独断于一心。及其书之成也,自然可以参天地而质鬼神,契前修而俟后圣。此家学之所可贵也”。真乃字字掷地有声!

  八大山人者,师爷齐白石、先父李苦禅与本人心目中之写意画圣也。谨撰文志之。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教授

  李燕

  2006年溽暑之月于京华禅易轩